双模记

发布时间:2017-12-22 16:15:10来源:耳朵树作者:丁零浏览量:196

作者简介:你好,我是丁零,行走人间的90后剑客。耳蜗为刃,助听器为柄,剑气纵横三万里,一剑光寒十九洲。

听力情况:先天性极重度耳聋,大前庭患者。自两岁起双耳佩戴助听器,2016年初,右耳植入人工耳蜗,左耳在右耳植入后休息了半年,经指点,重新佩戴助听器至今。

裸耳听力:取500Hz、1kHz、2kHz、4kHz,四个点对应的分贝数,右耳是:90分贝、110分贝、110分贝、110分贝 ,平均下来是105分贝。左耳和右耳曲线极为相似,平均是104分贝。按照国际标准,双耳均属于极重度耳聋。

补偿后的听力:助听器(左耳)声场平均42.5分贝,耳蜗(右耳)声场平均32.5分贝 ,按照国际标准来看,左耳补偿后中度听损,右耳补偿后轻度听损。

双模补偿:双耳一起测试声场时,1kHz和2kHz均比单蜗对应数据高5分贝,平均补偿到30分贝。双模情况下补偿到轻度听损。

接下来我想和你讲讲我的故事—「双模记」。


右 护 法

你好,我是大功率耳背式助听器,但我更喜欢你叫我「丁零的右护法」。

陪伴丁零四年,我渐渐力不从心,无法帮她应付更复杂的成年人世界。

那个春天很冷,丁零缩着身体,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口型中充满警惕和防备,一瓣樱花飘在面颊上,都会让她惊得发抖。

我努力地奔跑着,希图帮丁零听清一些声音。

可惜她的残余听力太微弱了,丁零的耳朵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旷野,我挥汗如雨,也只能燃起星星点点的萤火。

丁零流着泪劝我:「我右耳要植入耳蜗了,你也老了,退役吧。」

几年前,也是一个春天,也是一棵樱花树,上一任右护法在那里安眠。她临终时握着我的手悲叹:「自古美人如名将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」

「你也老了。」丁零四个字插入我的心脏。

我黯然地看着丁零戴上耳蜗,看着左护法一点点被架空,跟我一起躺进冰冷的棺材里。丁零戴上耳蜗后,我俩寂然相对,既为丁零得了新利器欢喜,又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凉。

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

小野小町曾言:「樱花绚烂中飘然坠落,感同身受春之漫长雨夜。」

丁零,我沉睡在春天的樱花里,梦里都是你,你还在寒冬中负雪前行。


左 护 法

右护法死了。

我安葬了她,捡起一朵樱花贴在她的心口,有一句话叫「哀莫大于心死」。丁零给右耳植入耳蜗,等于宣判了右护法的死刑。

我守着右护法尸体枯坐三日,她飘零在绚烂的樱花里,留下我度过漫长潮湿的雨夜。

我想起我们互相扶持的岁月,想起丁零朗朗诵读「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」,想起丁零步入成人社会后的步履维艰,我笑了,又哭了。

丁零最初戴上耳蜗时,什么都听不懂。毕竟她是先天性极重度聋,基础很差。就像能感知到光的存在,却看不清光的方向,「听得见,听不清」 尴尬就尴尬在这里。

更尴尬的是,声音对手术前的丁零而言,只有模糊的轮廓。那个轮廓还被她残缺不全的听力扭曲、变形。因此,在植入耳蜗后,听到的声音和残存的记忆,谁也不服谁。

左右手互搏的丁零在经历漫长而艰难的「重生」。


她再三抉择,对着我叹息:「你会影响耳蜗的适应,休息半年吧。」

那一刻,我由衷羡慕樱花树下的右护法,死了便是泯灭,便是虚空,一切归于沉寂。而我,一次又一次被抛上天空,再跌入深深的谷底。


耳 蜗

从我出生那天起,丁零的心魔就在我耳边回荡:

「你是无所不能的耳蜗啊。」

我惶恐,我不安,我奔跑,我摔倒。

人耳是精细的器官,能听见20Hz到20kHz的声音,而我主要应对125Hz到8kHz的声音。理论上我补偿的是言语频率范围,但是,声音之多样,听辨之复杂,又何止是单纯的数据能解释的?

我能帮助丁零走多远,说实话,我自己都没底。我的极限在哪里?丁零又要如何去打破天花板?目前都是未知数。听力重建是丁零一辈子的事业。

比如,我可以帮助丁零听到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,这一点就让她感到惊喜。然而,适应成年人社会的多重交流环境、辨听形形色色的人声,是丁零一辈子的挑战。生命不息,学习不止。

樱花零落,轻轻搔着她的耳朵。


丁零转头冲我笑,春光明媚。

我心口砰砰乱跳——丁零笑起来太好看了,无怪乎那么多前辈为她一抹笑而生,为她一滴泪而死。从前的我感觉不可思议。今天,丁零听到风声穿过树梢、滑过白鸽的羽翅,情不自禁露出八颗闪闪发光的牙齿。

幸福果砰砰落下,砸得我心脏发疼。

那一刻,我对左右护法肃然起敬。

我想,即使我可能没有那么强大,我也会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

白日隐去,黑夜从大地上升起,明月照亮天涯。


双 模 记

你好,我是丁零,右护法眼中的人间寡情郎。

耳蜗开机半年后,和助听器重新打了一仗。耳蜗年轻气盛,吹毛断发;助听器沉稳自持,密不透风。它俩勉力斗了十来天,始终处于对抗状态。那会,我被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撕扯得几近分裂,熬了一个月。直到后来,也许是摸索到了双模调机之道,也许是大脑终于把两种声音整合完毕,我适应了双模。

双模调机原则,姚文奇老师有言:

助听器调试,六个字概括:“切忌喧宾夺主”。

既然耳蜗已植入并适应,助听器配戴耳理应成为辅助耳。

双模调机,先调耳蜗。

调耳蜗价格不菲,为此要做充分的准备。

我的准备是:

1、在医院测试的言语识别率结果;

2、单蜗声场图;

3、错听本,里面是听不清的、容易混淆的字词;

4、录音,请几位同学帮忙朗读一段文本(他们的声音我辨听或多或少存在困难),然后把录音发给调机师参考。

调机之前,和调机师当面交流这些情况,对方再进行针对性调机。调机结束以后,我会把错听本和录音再听一遍,看看有无改进。

耳蜗调机两三天后,助听器调机提上日程。

这两三天的时差也大有文章。耳蜗调完以后,助听器那侧很快就会感觉到不和谐,比如:声音太粗了,希望再尖锐一点;比如,助听器音量过大或是过小,和耳蜗不协调,等等,这些都要记录下来,反馈给助听器调机师。

助听器调机过程中,耳蜗打开,调机师不断根据我即时反馈的「主观感受」微调助听器,直到我听感平衡为止。调完后我不着急走,而是寻找机会和店里不同的人对话,再邀请一两位陪我到楼下大商场走一走。这么做的目的是在「安静」「嘈杂」的环境下听不同的人声,全部验收通过后,双模调机才宣告结束。

值得注意的是:双模下的助听器被刻意压低了(否则会造成听感上的分裂),助听器单耳补偿并没有达到以前的最优效果,声场图每个点都比耳蜗低。但是,双模的整体效果抬升了,双耳一起测试声场时,1kHz和2kHz均比单蜗对应数据高5分贝,平均补偿到30分贝。

耳蜗和助听器再三磨合,决定回炉重造,双剑合璧。跃入火炉前,助听器顿了顿:「古有莫邪以身铸剑。今天我亦如是。」

千金颖合,百炼锋成。

助听器化作剑柄,朴实无华。

耳蜗铸成锋刃,寒光逼人。


丁 零 的 剑

干将莫邪合二为一,称之「双模剑」。

丁零重新感受环绕立体声,有了方位感,扬眉出鞘。妙处不止于此——

嘈杂环境下,剑声铮铮,增强对面发言人的音量。

若敌人是耳蜗极难对付的低哑粗砺,助听器为之掠阵:老将余威犹存,一招一式间劲道绵长,熟悉流畅的音调源源不断输入丁零大脑;耳蜗小生姿容俊俏,唱一把好嗓,婉转纤细,徐徐打磨声音细节。

左右挟光而来,在丁零大脑里交汇——

丁零蓦然回身,朝声音低哑粗粝的同门道:「你要我帮你打水?杯子给我。」

同门微笑,晚上主动赠予政治考试绝密资料。丁零欢喜,和同学的交际又迈出可喜一步。前路虽难,却充满希望。

穷冬烈风,鸦雀无声。

丁零行走在深山巨谷中,大雪深数尺,足肤皲裂而不知。

耳蜗为刃,助听器为柄,她心中有剑。

剑气纵横三万里,一剑光寒十九洲。



注1:以上均为我个人体验,需要特别注意我的基础。在此我再次强调:首先我是两岁起双耳佩戴助听器,虽然听力差,但始终保持着对双耳的听觉刺激;其次我没有耳鸣,不影响助听器佩戴;最后我左右耳裸耳基础基本一致,可以对比。

注2:据我所知,有的人助听器侧有耳鸣;有的人助听器侧高频部分几乎没有;有的人数十年不戴助听器,耳朵缺乏有效刺激。这些情况很复杂,他们的双模效果有待商榷。

注3:「耳蜗植入后,何时佩戴助听器?」这个问题我没有很好的答案。我之所以植入耳蜗后半年不戴助听器,是因为有人和我说「你需要先花半年适应耳蜗。」但我也见过术后就立刻双模的人,效果亦可。总的来说,术后何时进入双模,没有定论。我的建议:单蜗模式用于专门训练耳蜗;双模用于日常学习生活。



参考资料:

姚文奇《一侧耳蜗,一侧助听器的验配探讨》



(耳朵树独家稿件,转载请联系耳朵树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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